李光荣 | 千里寻访伍子胥（19）

临潼斗宝，威镇诸侯，“力举千斤之鼎，保得十七国公子无事回还”，这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侠壮举，乃民间传说中伍子胥前半生最大的一个事件，且最耸人听闻，夺人眼球，为伍子胥故事中最光明、最热闹的一段，不仅读者为之眉飞色舞，击掌叫绝，词典编纂者还将其作为一个成语进行收录。《汉大成语大词典》给“临潼斗宝”释义：“古代故事。其事不见史载，元杂剧中所及，以《临潼斗宝》较为完整。内容为春秋时秦穆公设谋邀请十七国诸侯至临潼赴会，各出传国之宝比斗，楚伍子胥在会上举鼎示威，制服秦穆公。后因用以借指夸富斗奢、争强赌胜的行为。”《东周列国志》中，说伍子胥“有扛鼎拔山之勇，经文纬武之才”，似是从中得到的启示。

这其中所说的元杂剧《临潼斗宝》，为元明间无名氏所撰，现仅存明万历四十三年（1615年）脉望馆钞校内府本，中国国家图书馆藏，题目作《伍子胥鞭伏柳盗跖》，正名为《十八国临潼斗宝》，全剧为四折。秦穆公的三条妙计，都在伍子胥之手化为乌有，他赔了军马粮草酒食茶饭，搭上了亲女无祥许配给楚国公子建，还枉惹天下诸侯耻笑。秦穆公不得不佩服地说：“看了那伍子胥，真个是论文欺天下群儒，论武有万夫之勇，论英雄名镇诸邦，赌神射寰中第一……秦邦空有千员将，怎出英雄楚伍员？”

十七国诸侯齐来楚国为伍子胥庆功。在筵宴上，国家领导人楚平公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，并宣读了嘉奖令：“伍员，为你在临潼会上建立大功，众诸侯加你为天下十七国元戎之职。某楚国封你父伍奢食邑五千户，官封定楚君；封你母护国太夫人；封你兄伍尚为定国大将军；封你为立楚大将军，安国君，樊城太守，食邑三千户，赐金千两，楚国兵马大元帅，十七国元戎都统军。”伍子胥发表了获奖感言：“臣今日赐赏加官，封妻荫子，显耀光辉。”其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。

此剧剧情为先秦故事，但不见于《左传》、《国语》、《史记》等史籍，属民间传说故事。肇始于元杂剧《临潼斗宝》，经过元杂剧《说专诸伍员吹箫》、明传奇《举鼎记》和小说《春秋列国志传》等的推波助澜，“临潼斗宝”成为了伍子胥前半生辉煌生涯的巅峰，也成为了后世演绎的“母本”和各类艺术创作的源泉。各地地方剧种中也相继产生了一些相关戏剧剧目，如楚曲、铙鼓杂戏、京剧、豫剧《战潼关》、蒲剧等。这一故事还以绘画的形式融进了清康熙瓷器五彩《临潼斗宝》图盘中。

伍子胥在临潼斗宝会上夺了魁首，列国诸侯推他为盟主之辅，故称“盟辅”。戏剧中读“盟”为“明”，以讹传讹，“盟辅”就变为了“明府”。还有的作“盟府”或“明辅”，以致“伍明府”、“伍明辅”等成了伍子胥的代称。湖南石门、湖北监利等地伍氏后裔的堂号因此就叫“明辅堂”，“明辅家风”成为了伍氏家族遵循的道德规范。

正应了那个成语：“一倡百和”。到了这一步，临潼斗宝之说似乎是铁板钉钉了。可有意思的是，外面说得活灵活现，而这一事件的发生地，如今的陕西西安市临潼区，官方却并不认可这一说法，相关介绍中没有这一内容。据称，从临潼现在的地域看，周为骊戎国，秦始皇于此设骊邑。《临潼县志》载：“祥符改名，以临、潼二水环县左右故名临潼”，1015年改昭应县置，始有临潼县之名。从地名的来历看，春秋时跑到一千多年后的北宋才建立的临潼县来斗宝，似乎太超前也太说不过去了。

其次，从斗宝会的东道主来看，始作俑者元杂剧《临潼斗宝》及其附和者说是秦穆公，公元前659年－621年在位；出席会议的代表之一楚平公（楚国国君不称“公”，应为“王”），公元前529年－516年在位。从这俩人的“履历表”来看，相差一百多岁，可谓风马牛不相及。也许是觉得这太缺乏历史常识，明余邵鱼在演义小说《春秋列国志传》中，将他们分别置换成秦哀公和楚灵王。这样，事件发生的时间，就只能定位在他们同时在位的公元前536－529这8年间，好比带着镣铐跳舞。虽然作者绞尽脑汁，煞费苦心，将时间后退到与伍子胥所处的同一时代，把地点改成骊邑，十七国也增减了好几个，但还是漏洞百出。比如说，骊邑是秦朝才设置的，十七国及其领导人有的就牛头不对马嘴，这就好比是拉着一床破被子，盖得住上身却盖不住脚，盖住了脚却露出了上身。

明末冯梦龙对《春秋列国志传》“率意杜撰，不顾是非”颇为不满，于是对该书进行了一番修改订正的工作，删去了明显不符合史实的故事传说，并“重加辑演”，增至108回的《新列国志》。书的“序言”明确指出：“姑举《列国志》言之，如秦哀公临潼斗宝一事，久已为闾阎恒谭，而其纰缪乃更甚。……哀公之世，秦方式微，岂能号召十七国之君，并驾而赴临潼邪？……况斗宝何名，哀公何时，乃能令南之楚、北之晋、东之吴，数千里君侯，刻日麇至，有是理乎？至伍员为明辅，尤属鄙俚。”自《新列国志》刊行，清蔡元放评点本《东周列国志》问世，旧《春秋列国志传》遂不复流传，今已绝难得见。临潼斗宝的故事虽被删除，但惯性仍在发挥作用。其中有关伍子胥官职的一些说法，甚至渗透进地方志和族谱。直到如今，戏曲、小说仍在不断演绎，民间故事还在广为流布，且版本众多。让我们到各处去实地感受一下。

还是先到西安吧！在临潼区城南骊山山腰有一座老君殿，是华清宫朝元阁遗址。在其南边有一个土台，人们指点说，这就是“斗宝台”，相传它是秦王在当时的临潼山的行宫里修建起来的，是十八国诸侯斗宝的地方。在这里流传的故事中说，秦王对各国的宝贝不屑一顾，指着一根蜡烛说：“你们看啊，这是秦国的宝贝‘万年烛’，能点一万年。”伍子胥走到离它一丈开外的地方，一下子就将它给吹灭了。接着，他还把一个千斤大鼎举过头顶，吓得旁人目瞪口呆，连秦王也不得不感叹：“秦国没有这样神武的人才啊！”

在长江中下游地区，伍子胥的故乡人传说伍子胥生来异相，牙齿是整排的，肋骨是整块的，头发硬得象钢针，发怒时能够呛出声，其力大无穷，堪称楚国的活宝。在监利县黄歇口镇伍场村，长辈们都会给子孙讲述老祖宗少年时的神奇故事。经过一代一代的口耳相传，“整骨排牙”的伍子胥临潼斗宝的故事，在这里已经是家喻户晓，妇孺皆知。也正是这个民间故事，使得“楚国无宝，送了个活宝”的说法传扬天下。

临潼斗宝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的过程中，各自的版本又不断地增加了一些新的内容，有的还力求与历史上的人物、时间和事件相契合，但无论给它打上多少个“补丁”，也无论把它修补得如何天衣无缝，都无法否定它事属子虚。“临潼斗宝”除了作为一个成语典故外，遍查权威辞书，没有发现一处将它作为一个历史事件的词条。但民间的力量是强大的，想象力也是丰富的，人们相信这个流传了千百年的故事是真实的，人们更相信伍子胥有这样高超的本领和过人的智慧。对此，我们也不得不借用一连用成语来作结了：“三人成虎，众口铄金”啊！